那一边，曹诚仍旧在跟尸毒发作的文锦纠缠，许是尸毒入侵不觉得疼痛，文锦的力气简直大道可怕，再加上曹诚担心莲藏听到动静后赶到此处，把文锦抓回去扔到禁地里头，以至于一时间束手缚脚，险象环生，一个不小心，就被力大无穷的文锦打落了砍刀扔到一旁，盯着文锦血红的眼珠子，曹诚心中又惊又惧，只能不停地压低了声音喊着文锦的名字，试图唤他清醒过来，然而文锦却不为所动，一径张嘴啃咬。
砍刀斜斜横在地上，映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光，明晃晃的，显得异常刺眼。
素芬婶无意中一眼看到，顿时如魔怔了一般，呆愣半晌后，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，走过去捡起了那把砍刀。
文锦和曹诚还在那里纠缠，不过到底曹诚是个成年人，仗着身高体型优势，勉强压制住了文锦。
素芬婶拿着砍刀的手颤了又颤，然而脖子上伤口的刺痛却不停地提醒着她，只要一想到起初见过的那些活尸的模样，她就忍不住一阵反胃恶心，她怎么能够容忍自己变成那个样子？
生前她的存在已经算是辱没了薛家的门楣，难道如今还要变成这样不死不活的怪物？
渐渐地，她的眼神越来越黯淡，越来越接近于死灰般的状态，末了她咬了咬牙，蓦地发狠，哀嚎一声后将砍刀贴在颈子上狠狠划了下去。
她……宁愿去死！
血管瞬间被隔开，朝外噗地喷出血来，痛楚铺天盖地袭来，她再也撑不起任何力量，只能颓然倒地，青色的衣裙在地面上铺展开来，仿佛江南夏末后湖面上的残荷，透着那么一点儿依稀青绿的气息，然而生命转眼就要逝去。
她仰望着头顶密不透风的林叶，意识渐渐涣散，眼前依稀掠过家乡的溪塘，曾几何时，她也与小姐妹们泛舟湖上，采莲摘藕，捕鱼捞虾，一转眼功夫，仿佛人就长大了，母亲训诫她们，要姐妹们像个姑娘们的样子，谨守女训，非要事不得出门。
后来……后来好像父亲荣升，要调任别处，然而没多久，她便在和母亲姐妹一起赶赴父亲任上的途中被人掳走，说是父亲断案不公，那人想要寻仇。
她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，然而那人……那人却只是打断了她一条腿……接着……接着便羞辱了她……
她试过寻死，然而却死不掉……就这么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……
她……她早就该死了……
拖着这样一具肮脏的身体，活到如今，她、她……早就不想活了……
如果不是后来有了文锦，又兼带着照顾音瑶那个丫头……
“素芬！”曹诚痛彻心扉地大叫起来，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，这会儿也顾不得文锦了，他使劲力气将文锦一压，只听得“咔”地一声，却是文锦的胳膊被他用力之下按断了，文锦哀嚎一声，被他更用力地按住，腾出一只手，将之前带来的绳子抓过来，将文锦捆在一棵大树上。
他这才飞奔过去，抱起素芬，近乎癫狂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：“素芬！素芬你抬头看看我！”
素芬婶眼神涣散，眼前浮光掠影，是家乡莲塘里过人头的莲叶莲花，是姐妹们轻笑的脸颊，还有，母亲慈爱的双眼，父亲威严的面孔，然而唯独没有眼前不停地疯狂着喊着她名字的男人。
曹诚几乎快要痛疯了，他使劲晃着素芬，一只手抓住她因为天天干活而显得粗糙的手，眼泪都哭出来了：“素芬！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！你怎么能丢下我跟文锦……”他大哭大叫，这一刻狼狈的完全不像个成年人的样子。
他怀中的女人不适地皱了皱眉，用仅存的力气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，朝着他的脸摸去。
曹诚哭的一脸泪水，此刻却满怀希翼地看着女人的脸：“素芬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她费力地喘息了一下，残存的意识已经没有多少，然而她终究摸上男人的脸，低低地吐出对男人埋藏了十几年的恨意，“我……不会原谅你……”
女人的手颓然落了下来，再无了气息。
曹诚如受伤的野兽，痛到狂吼出声，他疯狂地将她的身体紧紧嵌在自己怀里，然而怀里的身体却渐渐地凉了下去，变得僵硬而不再柔软。
他……他这剩余的人生里，连这仅有的一点温暖……也都终于葬送在了这里……
而这个女人……
他也曾花了不少心思去驯服去爱护的女人，到底是没有原谅他……
即便是给他生了孩子，她却依然没有原谅他……
曹诚只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，仿佛突然缺了一处似的，痛得人几近麻木，他怔怔地抱着怀中的女人，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，突然哈哈地笑出声来。
笑声空荡荡地在林间回响，一旁的文锦这会儿似乎又清醒了过来，他看着母亲的尸首，再看着父亲势若癫狂的样子，一句话也没有说，然而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。
曹诚笑了一阵，总算放开怀中的女人，他大步走过去，继续砍之前的树，末了将砍下来的树捆扎起来，做成一个木排，随即过去解了文锦，将文锦丢了上去。
“阿爹……”文锦果然清醒了过来，他怯怯地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，哑着声音道：“我不走……”
“文锦，就算你真的变成了活尸，也没关系……爹教你，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你就赚了……去吧！”曹诚平静地看着他，嘴里却缓缓吐出让人自心底冒出寒意的话。
文锦愣住了，怔怔地看着他。
曹诚突然暴怒起来，抬手狠狠地给了文锦一个巴掌，随即不由分说就将他推倒在木排上，替他扎上蒙住口鼻的布，末了用力一推，木排顿时在黑沼上方缓缓漂动起来。
“阿爹……”文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他跪在木筏上，攥着拳头，用力地捶打着身下的木头。
然而曹诚却充耳不闻，他抬起一只手，看着上面的伤口，应该是刚才跟文锦缠斗的时候，不小心被文锦抓伤的。
他刚才就觉得手背上似乎有点儿刺痛，没想到……还真是……
半晌后，他脸上冒出一丝古怪的笑意，过去抱起素芬的尸体，就那么一步步地，朝着密林深处走去，再不管身后文锦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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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两章第一卷就要结束，音瑶也该换地图了，谢谢追文的朋友们，希望你们继续支持《巫行记》，谢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