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凤年不理他，又将一人拉到徐经面前。这人小眼圆脸，白白净净的，没有蓄须。他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麻布短衣，脚上缠着绑腿，穿着棉袜，踩着一双耷耳蒲草鞋。

高凤年道：“这是曾二牛，在骡马市赌场专门与人看场子的。我只能说，他能打，很能打。到底有多能打，那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
曾二牛道：“高爷抬爱了，小人不过是一个粗人，有一膀子力气。但再有气力，面对弓弩还是要跪。小人只能说，只要在小人在东家身边，小人不死，东家您就不会死！”

徐经一直不动声色的望着他，见他说话时面上并无表情，两只眼睛没有焦点，也不知看向哪里。而他的两手一直贴在大腿外侧，中指、尾指时不时跳动几下，似乎一直处在蓄力状态。这汉子不简单。徐经心想。他从这厮身上嗅到了熟悉的“血腥味”，是那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才有的味道！

他点点头。

高凤年又想去拉人，那个长脸耷耳，略驼着背的汉子侧身躲开，陪着笑脸道：“自己来，自己来，谢过高爷。”

高凤年点点头，便站到徐经身后。

那汉子拘谨的搓了搓手，哈腰笑道：“小人张老幺。”指了指身边站着的一个尖嘴猴腮，精干瘦小的汉子，“这是小人兄弟，刘十三，”又指了指另一个身高体壮，横眉竖目的汉子道：“这也是小人的兄弟，刘十四。我们兄弟想替东家干脏活。”

徐经道：“你们想替我干活？”

张老幺堆着笑脸道：“是。我们兄弟三个只会这个。”

徐经笑了笑，道：“那行。”点下头，算是应允。这张老幺他倒是认得，是骡马市西肉摊专卖羊肉的贩子，传闻是夜不收出身。没想到这厮和他那两异性兄弟竟然是干脏活的。

张老幺忙道：“谢谢东家，谢谢东家。”拉了拉身边的刘十三、刘十四两位兄弟，一起跪下给徐经磕头。

徐经道：“起来吧。”

张老幺道：“是。”跟着那两兄弟一起站起来，也站在徐经身后。

徐经喝了口茶，扫视身前、身后这些人一眼，沉声道：“既然大家都愿意跟我，那徐某也不小气……”

话还未说完，就听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道：“哦，都说完了？说完了，轮到我了。”说着慵懒的打了一个哈欠，从门口昏暗的光线里慢慢踱到徐经面前。

徐经眨了眨眼，方才注意到面前站了个人。这人年纪不大，相貌普通，身材普通，穿着打扮也是普普通通。

高凤年脸色巨变，一步挡在徐经身前。他不认得这人，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。

这人低头，干脆利落的一掀衣襟朝徐经跪下，“小人李茂贞见过东家。听闻东家在招人，小人不才，愿毛遂自荐。”

高凤年冷着脸道：“你听谁说我东家在招人的？”

李茂贞道：“张家兄弟去八所里找李二哥时，小人不小心听到的。”

李二一惊，目光瞟向张老幺。张老幺阴沉着脸，望向李茂贞的眼神毫不掩饰的露出杀意。

李二嚷道：“放屁！老子和张哥说话时身边就没有人！说，是谁派你来的？”

李茂贞道：“你们说话时身边时确实没有人，还故意站在柜台后。但不巧，我眼神好，懂唇语，还懂西南、西北数地土话。”

李二脸色变了变，嘴唇哆嗦。

徐经此时也听出不对味来。这人并不是高凤年请来的，与其他人好像还有过节。他看向高凤年。

高凤年摇头，示意并不认得这李茂贞。

曾二牛在旁小声提醒道：“东家，是不是问问那林差爷……”

李茂贞抢着道：“不用问了，东家。门口那位差爷不认得小人。”

徐经道：“哦，他不认得，那这屋子里有没有认得你的人？”说着站起来，目光一一从张老幺、刘家兄弟、曾二牛、李襄、李二等人脸上扫过。

张、曾、刘、李等人皆是摇头。

徐经看着李二，“你也不认得？你不是说你眼睛最毒么？”

李二赔笑道：“小人眼睛是毒。但这厮看着面生，肯定是从关内新来的。徐爷，你不若不信，你问他！”

徐经看向李茂贞。

李茂贞低头道：“是，小人才来的集宁城。”

李二趁机道：“东家，你可别被这小子骗了。这小子外来的，最不可靠。”

李茂贞忙道：“小人可以发誓……”

李二嗤笑一声，道：“发誓？你信？那大家以后都发誓好了，也不要打什么官司。那些州啊县啊衙门什么的都可以撤了，也不要父母官大老爷。反正你我都有嘴，发誓就行。”

李茂贞道：“那我敢发誓，你敢吗？”

李二讥笑道：“有什么不敢的？你要老子发什么誓，说！”像他们这种人，早就对鬼神失去敬畏之心。要真信鬼神，也不会在骡马市横行霸道，无恶不作。

李茂贞突然站起来，指着李二、张老幺、李襄等人，“小人知道东家不相信小人，但这些人东家你也相信吗？”

徐经摆手打断他的话道：“他们是小高介绍来的，我当然信。”

李茂贞道：“你拿什么信？这些人有的是逃军，有的是混混，有的是杀手，就凭小高的一句话？”

徐经道：“是……”

李茂贞道：“那不公平。你信他们，是因为高凤年。那他们呢？他们信你吗？就凭高凤年的一句话，他们就敢把生死托付与你？”

徐经不动声色，淡淡的道：“这就不劳你操心了。李兄，不是小弟不肯收容你，是小弟这里庙小，容不小你这尊大佛。你还是另寻他处吧。以你这身本事，哪里不可去得？”

高凤年扫了那李茂贞一眼，目光又从张、李、刘等人脸上掠过，将他们表情变化一一记在心里。此时他也有些懊恼，暗恨自己草率了，不该如此随便的将这几位招来。

李茂贞道：“小人哪里也不去，就认定徐东家了。小人愿纳投名状。”说着双膝跪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，双手奉上，“这是小人的路引、户籍文书。从此小人自愿入徐家为奴，奉少东家为主。以后生是徐家的人，死是徐家的鬼。”

徐经心里一动，迟疑道：“这……”

李二急道：“东家，你别信他。谁知道这厮的路引、文书是真的还是假的？”

高凤年叹了口气，劝道：“东家，收了吧。他这身本事不差，留在东家身边也是一个助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