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,翻开请柬寥寥数字。
——家严寿诞,敬备薄酌 恭候!
卓惊云双手捧着请柬,手臂颤抖不已。
等到了,终于等到了啊!
“这请柬,老夫足足等了三百多个春秋,苍天不负我!”
送请柬来的仆人,身后的丫鬟,管事,纷纷跪倒在地,口中高呼——恭喜老爷,贺喜老爷!!
卓惊云老怀大慰,爽朗大笑。
哈哈!!
“起来,都起来。”
他顺手扶起了一名仆人,那请柬却依旧捧着不敢沾了半分尘土,也不敢放在桌案上唯恐干净如尘的桌案弄湿了它。
“赵三啊,你来府中也有七八年了吧?你来说说,老夫何喜之有啊?”
被卓惊云亲手搀扶起身的仆人受宠若惊,又连忙上前去扶住老爷的一条手臂,脸上挂着仆人式的媚笑:“老爷,三子虽然愚钝,平日里做事又慢吞吞的不灵光没少被管事的责骂,可三子再怎么愚笨,也该当知道这请柬其实不是请柬。”
哦?
卓惊云眉毛一挑,装作一脸诧异和不解的样子问他:“这不是请柬又是何物啊?”
这是考校了。
平时哪有这等机会啊,老爷亲自考校那可只有管事一级的才有这资格的。一念至此,赵三不由得喜上眉梢,说起话来也活灵活现眉飞色舞起来:“老爷啊,这可不是普通的请柬。对我们这些下人来说,这是老爷您励精图治兢兢业业打下来的家业。可对于老爷和夫人,公子,小姐,少奶奶们来说,这就是平步青云光宗耀祖的通行证啊!
您想想,小的说句不当说的话。
咱们家是和尚书府有着亲戚,可这亲戚他八竿子打不着啊。平常的时候小的在外面逢人都不敢说这层关系就唯恐祸从口出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尚书府主动送来这请柬,好像还是尚书大人亲笔所书。
这代表着什么?
代表着尚书大人认可了我们这门亲。
代表着老爷您随时可能升调,甚至随时可能调去都城为官,这可是小的们平时做梦都不敢想的啊。
这还只是其一。
这其二,有了这门亲,大少爷入都城士子院求学的事可不就板上钉钉了嘛。这还是其次,本来嘛,尚书府早就答应了给大少爷入士子院的名额,以尚书大人的名声想来是不会反悔的。可现在加上这封请柬,这可就不只只仅是大少爷入士子院求学了,说不得,咱们二小姐,三少爷,表少爷,他们可能都有机会入士子院。老爷啊,三子傻,可也知道但凡士子院出来的学生如今哪一个不是担任要职,哪一个不是在都城为官,又或者在别地担任封疆大吏。
圣人不都说,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。
咱们家日后若真出了这么多都城的大官,这么多的封疆大吏,想不中兴都难啊。”
说到激动处,赵三自己已经红了眼眶,一张脸涨的通红,血脉喷张一般。他扑通一声拜倒在卓惊云脚下,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。
“老爷,咱们家要发了啊,发达了啊!”
“恭喜老爷,贺喜老爷!!”
身后。
若干仆人,丫鬟,管事的一齐拜倒,一齐磕头。
“恭喜老爷,贺喜老爷!!!”
砰!
砰砰!
砰砰砰!
卓惊云双手捧着请柬,他的手还在抖,没法不抖。突然就眼眶红了,鼻子也有点酸涩,好在毕竟老成沉稳将这份激动生生的压下去一些,说话时声音还有些颤,但无伤大雅:“马屁。这话在老夫听来全是马屁!该罚,晚饭你就不要吃了。”卓惊云笑着,努力的想要板着脸可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,瞪着一双大眼睛手指着赵三说道。
赵三闻言整个人乐开了花,连忙拜倒,再磕头:“三子谢老爷罚。”
哈哈……
卓惊云大笑:“谢的好。来人啊,将胜儿寻来,胜儿呢?此等大事怎地不见他来,这逆子。”
卓府大管家名叫单名一个忠字,原姓罗,年幼入卓府,遂赐姓。只见卓忠疾步上去,恭恭敬敬的道:“回禀老爷,少爷带着侍卫前去寻萧不为那厮了。”
“谁?”
卓惊云楞了一下。
“萧不为,尚书府差人送到咱们府上的,主上家的女婿啊,那个废物,您忘了?”
卓惊云双手捧着大红镀金的请柬,眼前突然恍惚了一下。
“老,老爷,您怎么了?”
卓惊云挥了挥手,打开了上前搀扶的赵三,脸色突然阴沉,死死地盯住卓忠道:“那个赘婿?他不是死了吗?”
“是死了,可不知道怎么又活了。要说这事还真是怪了,这人活了不算,今日太阳快下山那会他还带着一个小女孩找上门来,说是要讨回什么东西。哦,对了,他还杀了咱们府里的一个侍卫。大少爷正是因为听说了这件事,这才带着人去满城的寻他。料想来沧澜城这么大点地方,人也该寻到了。”
卓惊云的身体突然晃了晃。
人死了?
又活了?
没记错的话,这个废物,不,这个尚书大人的女婿,是自己的儿子给打死的吧?
卓忠抬头的时候就看见自己老爷的脸色在隐情变幻,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。老爷这是怎么了?不就是一个赘婿吗?再说了,这个废物也只是徒有其名罢了,虽然说咱们家和尚书府攀上亲和这个废物有关系,可当初下令弄死这个废物的也是尚书府家的人啊。
而在卓惊云脑海中,却是在努力的回忆着前几日尚书府差来的仆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。
“卓家主,田公的意思是这位婿大人既然送来了,就一直留在贵府吧。”
“小姐的名声不可染,卓家主懂我的意思吧?为了咱小姐的名声,田公斗胆进言已经被打断了一条腿。所以嘛……”
“田公?卓家主放心,田公无恙。至于断了一条腿吗,我说句不当说的话,这条腿该断,断的值。说的在明白点,咱们家尚书大人是爱惜羽毛的人,有些事大人不愿意做,也不能做。只好由手下人来做了。当然了,事情既然做了终归是有被发现的一天,咱家大人爱惜羽毛,大公无私,所以我才说田公的这条腿应该断,断的有道理。您说呢?”
卓惊云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,目光情不自禁的看了看自己的一双腿。
我还不到一百岁啊。
我的腿……
“不对,不是这样。”
他拼命的扼住恐惧,又仔仔细细事无巨细的将那日仆役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,准确到每一个字,每一个断句。
“卓家主放心,世界这么大,总有一些好事或是错事,做了也没人发现,总有一些好人,坏人,收不到福报,也享用不到恶报。只要做的干净,呵呵……”
卓惊云突然放松了下来。
“还好……”
“只要做的干净,就不会……”
“我的腿,可以保……”
突然间,堂外一阵喧哗,打断了卓惊云的思索。
远远的看见一个管事横冲直接的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张什么东西。人未至,先闻其声。
“禀告老爷,尚书府有请柬送到!”
堂外顿时响起了惊呼声,窃窃私语声。
“什么请柬,不是已经送到了吗?”
“小人也不知啊,可这确实是尚书府的请柬,上面还有大印呢。”
“谁的大印?”
“好像是,我看看,噢,老太爷的大印。”
刹那间,堂内外鸦雀无声,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良久。
卓忠身躯一震,眼底深处浮现了一丝惊恐之色,颤声道:“请柬上可曾写明,宴请何人?”
“是……萧府大公子,萧不为。”
啪。
卓惊云双手捧住的请柬摔在了地上,请柬摊开,露出一行大字。
——家严寿诞,敬备薄酌 恭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