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淅沥,混着血水在整个大漠飘扬。
风暴被一剑斩开,此时已经消失在眼中。
天空很高,就像是一道黑色的深渊,望一眼就会令人晕眩。
地上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无数的伤口,原本的十三个九荒之人,此时加上崇远,在地上还存在身影的只有五个人,算上燕云陌他们四人,现在存活着的,仅仅只剩下九个人。
所有光华都消散了,术法,武器,都在此时平静了下来,这一场屠龙的战斗,终于落下帷幕。
燕云陌脚步沉稳,他慢慢的向雪铭走去,将女子抱在了怀中,用转青龙劲帮她温养血脉。
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动,她睁开眼睛,笑着看着眼中的男子,温柔中带着些许稚气,只是她眼中的光,似乎微弱的如同黑夜里渐渐熄灭的灯火。
“笨蛋,你杀死了一条龙哦。”她艰难的开口,声音落在雨中如若未闻,可是周围的人却都清晰的听在了耳中。桑海将桑田的头抱在怀里,他脱下身上那件早已被雨水打湿的外衣披在桑田身上,低头不语。
崇远坐在他们的背后,悄悄吐出口间的鲜血,抬头看着落雨未绝的天空,雨水打在他的瞳中,像是水间荡起的清澈涟漪。
燕云陌皱紧眉头,却不知该如何言语。
龙的身躯躺在不远处的地方,此时看来,在雨水的吹刷中,就像一条死泥鳅一样平静。
燕云陌记得他刚见到雪铭的时候,对方一身淡绿的衣衫在斜阳中沉静,淡雅而出尘。在渐渐的接触中却透露着些许的稚气与顽固,她似乎对很多事都很好奇,她说她来自南阳城,出身富贵人家,因家门遭祸,一人流落在外,当初冷漠的他并未觉得这个女子有多么的凄惨,或是在当初世内的乱世中,如此命运,早已在他眼中看淡。他当初并不理解一个女子为何要同他一样,去寻找那遥远的仙台,可如今想来,他觉得,她也是有心中的梦的,这些梦,或许是她对未知的好奇,或许是她对家人的怀念,他到现在都还未曾明白。
只是,有些事,明白了之后,又怎样?
明白与不明白,在别人看来也许很重要,但在他的心中,又分量几许?
他只在意他所在乎的,别人的一切,说到底,都与他无关。
他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自私的人。
自从他从云都城回到大禁以后,他的心里,就慢慢的再也容不下别的人和事,他在曾经的那座木屋里夜夜宿醉,眼中所能看到的,只有屋外林间,纷扬不尽的桃花,和那在他眼前时而飘过的红衣幻影。
他把一切都封锁在了那片桃林里,对于那里,他是无私的,沉浸着他的所有爱与回忆,但对于身外的一切,已经慢慢的隔离开他的视线,此生再难融入他的心扉。
那么,他的自私又从何而喻?
在坠鹰崖前的沙漠里,龙卷来袭,他首次将另外的女子揽入怀中,也许是出于怜悯,也许是伙伴之情,更也许,只是人之常情,但他终究那么做了,做了就表示已经触动了某些禁锢的边缘,就表示终有一天,他会瓦解了他身上的所有冰霜。
这预示着他终究会走出之前的阴影,做回原来的自己。
也许当时他并未觉得有何改变,也许他依然觉得自己冷漠的如同坠鹰崖上覆盖万里的顽固黄沙。
但是突破口已经打开,至于洪水何时决堤,那只是时间的问题。
燕氏是桀骜的,是骄傲的,哪怕面对整个世界的所有隐士,他们依然是骄傲的。
这是他们每个人出生时就秉承的个性,他燕云陌也是如此。
雪铭躺在他的怀中,喃喃开口:“我们的龙将军,又回来了。”
夜已持续许久,但终究拗不过太阳的执着,黎明慢慢破晓,天光撕裂无尽黑暗,也悄悄的带走一夜不停的大雨。
淅沥声在耳畔远去,带着发间和衣襟沾染着的湿润,伴着初阳远去。
骤雨初晴,晨光挥洒在整个大漠,照在湿润的黄沙上,像是还带着斑驳的水迹。被雨水洗刷过的大漠清新如蜃楼,浅滩积水,就像是海边被浪打过的沙滩。初阳妩媚,娇艳欲滴,带着满身红霞,就像是大禁朝冬天熟透了的柿子。亦像此时躺在燕云陌怀中的女子。
燕云陌看着怀中的女子,这一刻,他终于走出多年的颓丧。
“谢谢你,白痴。”燕云陌看着她憔悴的容颜,轻轻开口。
女子想皱皱玉鼻,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,却像是刺激到了她全身的伤痛,她看着燕云陌道:“笨蛋,我要死了吗?”
燕云陌环手将她的双肩抱住,而后摇头道:“不会,龙已经死了,龙涎水是天生神液,可以治疗各种伤势,所以,现在你想死都难。”
女子闻言一愣,而后微微呼出一口气,笑着说道:“看你的样子,我还以为我快死了,还想给你托付后世呢。”
燕云陌未在言语,女子的呼吸近在咫尺,温热的香风飘入他的鼻间,让他微微的皱眉转头。
桑海和桑田在一旁一直未曾言语,这时候桑海向雪铭眨眨眼,而后说道:“姑娘美救英雄,不惜香消玉损,也要挡下龙的一击,实在叫小生佩服。”
到此时,雪铭才回过神来,知道旁边还有人,想到此时她还在燕云陌的怀里,和着刚才说过的话,脸色微微一红,而后,她很果断的装死了过去。
桑海转过头,对燕云陌道:“燕兄刚才那一剑,当真惊艳,风采不减燕氏当年。在如此境地还有美人在怀,实在叫小生膜拜。”
燕云陌闻言,松开手,故作淡定的站了起来。
可他这一松手,装死的人可就惨了。雪铭只感觉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,紧接着的,是摔在地上触及的全身伤痛,她咬牙,忍着全身的疼痛,无力的说道:“燕云陌,你个笨蛋。”
她说着,是真的哭了起来。
燕云陌知道可能是真的摔到了伤口,然后又俯身将她抱了起来。
“笨蛋,我没被龙咬死,也要被你摔死。”女子苍白的小脸目露凶光,咬牙切齿的道。
桑海在一旁笑个不停,期间牵扯到了他身上的几处伤痛,令他的表情十分丰富。
在关键的时候,桑海绝对是一个严肃而可以主持大局的人,但在危险过后,和他真心交心以后,就会发现他其实很二,说是随性和不羁更不为过。
桑田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,轻声说道:“好了,别闹了,先去找到龙涎水吧。”
桑田的脸色很苍白,其实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好,不经战斗的她被龙息和符文的反噬伤了神魂,在重伤之下又帮助雪铭稳住心脉,所以,她现在的伤势比起雪铭,也好不了多少。
而此地的其他人同样如此,就连看似无恙的燕云陌,除了身上明显的几个血洞和嘴角的血迹,他的体内更因之前的剑意,崩碎了无数的经脉。
桑海揉揉胸口,他们其实都明白彼此身上的伤势,只是这一刻却都不约而同的谁都没有点破。
他和燕云陌相视一笑,崇远也从地上站了起来,他们看着彼此,却是一起伸出拳头,碰在了一起。
桑海和燕云陌两人各自背着桑田和雪铭,和着崇远几人搀扶在一起,向着脚下的山腰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