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伊的脸色有微微的变化,但旋即恢复了正常。她转过头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婢女,半晌只是低下头柔声道:“听凭王上发落。”
这六个字仿佛是死亡的召唤,跪在地上的婢女猛然抓住了杨伊的裙角,声泪俱下毫无形象地开口:“夫人,夫人您不能不管奴婢啊,奴婢跟了您八年,八年啊夫人!”
杨伊别过头,不忍心再多看一眼。谁都明白此刻开口意味着的将是怎样的结果。
八年。相处八年的人,只因他一句话便要生生夺了去。却一句怨言都不能有。这该是怎样的威慑力。
霍南烟不敢去看那婢女幽怨而凄楚的表情,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姿态。她仿佛能够想像得到,当日那横尸在暖阁里的人,在临死前的那一刻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。霍南烟紧紧握住拳头,将头深深地埋下。
然后那双金色的锦靴就这样出现在视线里,那个声音在头顶沉沉地响起:“这鸟儿怕是惊吓了烟儿,不如,就由烟儿来定夺吧!”
霍南烟闻言猛然抬起头,却刚好撞上东方烈望向她的目光,那眼底别有深意的神采,令霍南烟的心越发地凉起来。她缓缓转过头,望向身旁的霍青楚,却又胆颤地收回目光,不敢再望。然后便是地上那婢女充满希冀的望向她的神情……这一切都让她变得呼吸困难。
“怎么,烟儿不愿意?”东方烈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,带着冷冽的压迫力。
霍南烟闭上眼,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日满屋尸体鲜血淋漓的画面,那样的恐惧和愧疚已经不能够再经历一次了。再也不愿,让别人因为自己而背负不该承担的罪责。那一刻,只有十岁的霍南烟,真的生出了轻弃生命的念头,或许是以为只要死去,就可以脱掉所有肩上的负担。重新活的简单潇洒。
“回王上,烟儿并未受到任何惊吓,所以,这位姐姐本就无罪。”霍南烟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在空气里,然后便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,只是这心跳似乎也变得越发的有力。
东方烈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,不过十岁的年纪,已然能够看出她丝毫不逊于她姐姐的容貌,甚至会出色更多。只是,这勇气,究竟是谁给她的呢?!
从来没有人能够反抗他的话,没有人。
东方烈缓缓提起嘴角:“烟儿说什么?朕没有听清楚。”
霍青楚伸出手紧紧地握住霍南烟的手,目光里满是警告,可是霍南烟却仿佛没有看见,然后便是连东方烈也没有想过的发展。霍南烟放开霍青楚的手,上前一步,拉住东方烈的衣袖,目光含水样温柔地开口:“王上,烟儿知道您是心疼烟儿,可是烟儿真的一点都没被吓到,所以王上不用生气了。”那柔软的声音仿佛是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柳絮,拂过心口带来痒痒的触感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愣愣地盯着这一对没有反应的当事人,没有人敢想象会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间接反对东方烈的话,更没有人敢想象东方烈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反应。然后,在所有人的目光和恐慌中,东方烈的嘴角渐渐高高扬起,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霍南烟的头,笑着开口:“烟儿,你可知,普天之下没有人敢像你这样跟朕说话?即便是你姐姐都不行!”
霍南烟眨了眨眼睛,笑容天真无害:“烟儿知道,王上会疼烟儿的。”
东方烈大笑出声:“哈哈,好,好一句王上会疼烟儿。”他在她的面前蹲下身子,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,仿佛想要将她看穿,“可是烟儿知不知道,朕想做的事情,任何人都不能阻止。”他从腰间取下佩剑,那泛着寒光的剑身一瞬间晃痛了霍南烟的眼。然后那冰凉的铁块就这样落在了她的手里,那个令人惊骇的声音就在耳畔:“杀了她烟儿,亲手杀了她,否则,就让你的奴婢代替她!”
霍南烟双手握着剑柄,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,霍青楚的目光满含着心疼,却不知该如何出手阻止,她知道她什么都不能做,东方烈的性子没有人能够真正洞悉。他从来就不在任何人的预料。所以,她不能拿霍氏一族的生命来冒险。
那跪在地上的奴婢不断地向后退,嘴里始终在不停地念着:“小姐,小姐饶命啊,小姐,求求您饶命啊——”
这是霍南烟从来没有想过的画面,自己双手握着剑掌握着别人的生命,她有什么权利这样做?她转过头看着立在自己身旁的东方烈,只见他早已拔出另一柄剑剑尖落在自己的奴婢晴儿身上。那也不过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丫头,她怎么能为自己的错来负责。
承认吧,霍南烟,在这样的现实面前,人都是自私的,你不能放弃晴儿的性命,所以,你只能舍弃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子。承认吧,你是懦弱的,你并不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守护所有人。你不是神,你做不到。
霍南烟转过头,举着剑缓步靠近。那跪在地上的奴婢不断地向后退,却终于无路可退。她瞪着她的目光由哀求渐渐变成怨恨,她死死地盯着霍南烟,咒骂的话语也渐渐溢出口来:“你这个恶魔,你不要靠近我,如果不是你,我也不会变成这样,你是魔鬼,魔鬼!”
魔鬼……
霍南烟的脚步顿了顿,脑海里猛然闪过那一年的画面,那时慕连城是那么真诚地站在她面前定定地望着她,用字数不多的语言来表达给她听,他说:“南烟,你是仙子。”
可是为什么,这一刻,自己变成了魔鬼?
她不懂,可是却在来不及弄清楚的那一刹那,猛然感觉到有人在身后用力推了自己一把,那闪着银光的剑尖就这样没入了那奴婢的胸口。她依旧这样狠狠地瞪着自己,带着那么浓重的恨意。霍南烟猛然放开手中的剑,“啪”的一声,那剑应声落地,鲜红的血液随着剑身的拔出溅上她白皙的皮肤。她强撑着身体,使得自己不会瘫软在原地。她知道自己要坚定地站着,因为她不知道一旦自己倒下,一旦自己失去意识,姐姐会怎么样。
最后的那一刻,她只记得身后东方烈浑厚的笑声,和姐姐冰凉的手掌。